从业43年,解剖超过4000具遗体。法医刘良说,尸体从不说谎,说谎的只有“翻译”——也就是法医自己。在这篇深度访谈中,他聊到了如何甄别伪装现场、高智商犯罪的常见手段、医疗中的“心眼”,以及年轻人最该警惕的隐形杀手。关于死亡、正义与轮回,他给出了一个从业近半个世纪的人最坦诚的回答。
一、法医不是神,也不是妖
“电视剧里的法医,要么被神化,要么被妖魔化。”刘良说,“真正把法医当成一个正常人的,不太多。”
神化的版本:眼睛一看,就知道怎么死的。妖魔化的版本:冷血、诡异、与尸体为伴。
“尸体不会说谎,”刘良重复了这句话,“要说谎的话,只有翻译在说谎——就是法医说谎。”
所以,法医的责任,是准确翻译尸体的语言。
二、一个眼神识破伪装:上吊还是被挂上去?
刘良讲了一个案例。早上六点,一个男人在楼下哭喊:“我老婆上吊死掉了!”警察赶到现场,法医是最后一个进去的——这是规矩,有死人的现场,法医最后进。
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了一眼,就判断:这个人很可能是死后被挂上去的。
怎么判断的?
“人死后,手会发硬,这叫尸僵。大概六个小时左右就固定了。如果人是躺在地上死的,尸僵形成的关节形态,和挂在上吊绳上形成的完全不同。”
比如脚尖的方向。真正上吊的人,脚尖会自然下垂朝前;而被挂上去的,脚尖的方向往往不对。
结果证明,死者丈夫在半夜十一二点害了人,然后构思了整晚,早上把尸体挂上去,再报案。
“犯罪嫌疑人可能没看过我们的书,”刘良半开玩笑地说,“不知道犯罪是会被揭露的。天网恢恢。”
三、高智商犯罪:用你身体里本来就有的东西
什么是智能化犯罪、高智商犯罪?
“最常见的手段就是给毒药,伪装成自杀。”刘良说,“但现在还有一个趋势——用人体本身就有的东西。”
比如氯化钾,推入静脉。比如胰岛素,一打进去就低血糖。
更隐蔽的做法:不是一次让你死掉,而是小剂量反复给药。病人开始上吐下泻,去医院一看,诊断为胃肠炎,开点消炎药、止吐药。半年后,人没了。医院不怀疑,派出所也不怀疑。然后家属一把火烧掉遗体。
“这种案子很麻烦。”刘良说。
更让人警惕的是,有些犯罪嫌疑人是学医的,或者上网自学。“我们叫‘学习型犯罪嫌疑人’。”
刘良提到一个真实案例:安徽一个老太太,病了大半年突然死了。一做解剖,砒霜中毒。凶手是她儿子。一个农民,没什么文化,怎么会想到用砒霜?
儿子说:“我就是看杂志学的。”那本杂志叫《法医天地》,上面写了大量猎奇案例。他每隔三五天给母亲下一点,看她奄奄一息了,再加点量。中间还带母亲去看过病。
“所以我们写书、写文章,都要脱敏,”刘良说,“我的导师反对我写太具体的案例,怕教唆犯罪。”
四、弱势群体最需要被看见:小孩和哑巴
问刘良:您处理过这么多非正常死亡,哪一类人最需要被关注和干预?
他回答了两类。
第一类是弱势群体。第二类是小孩。
“小孩的生命还没真正开始,就像哑巴一样,没法表达。只会哭、闹。”
有些小孩到医院看病,一段时间就走掉了。死因不明。一做尸检,发现可能根本不需要做那种治疗——比如开刀。
“临床诊断和尸检诊断,很多时候不一致。”刘良说,“那究竟该相信谁?”
五、看病也要多留个心眼
作为一个法医,刘良自己也看病。他说,他会找熟悉的医院,会侧面打听医生:这个人是科研做得多,还是手术做得多?文章写得多,还是看病时间多?
“完全不一样。”
他还给出更具体的建议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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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外科要区分对待。 你去了外科,医生大概率会建议你手术。这不是恶意,而是职业思维定势。加上现在医院有成本、有KPI,医生可能会无意中诱导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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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个心眼。 在医疗损害鉴定中有一条标准:医生有没有给你提供全部可选的治疗方案?如果没有,那是医院的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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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看几家医院。 “哪怕被人催,你也去试几家。我们做过大量医疗损害鉴定,说实话,很多大瘤子(大医院)的出事率并不低。”
“感觉有时候是撞大运。”他说,“所以老百姓看病,多问几家,多比一比。”
六、年轻人最该警惕的隐形杀手
问:结合近年案例,年轻人最该警惕什么?
刘良第一个词:猎奇。
“最要命的是电子烟。”他说,“你买正规的没问题,但非正规渠道的……现在电子烟已经成了中国毒品里的‘排第一’。”
他提到新加坡全面禁止电子烟,原因就在于此。
还有一种新型毒品,在同性恋群体中被称为“Rush”——肌肉松弛剂。吃下去后肛门括约肌松弛。刘良说,成卡车的货从北方运到南方,“市场需求太旺盛了”。武汉曾经拦截下一辆巨型卡车。
“这也是毒品,会让人死亡。”
他回忆自己做实验时,有实习生不懂,不戴口罩去挖样品,结果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恶臭。“然后每个人开始摇头晃脑,像洗礼的状态一样。”
七、死亡是新的起点
问:从死亡数据看,中国人最缺少的死亡教育是哪一课?
刘良说,过去人们太避讳“死亡”这个词。
“我认为死亡是新的起点。它只是你这段旅程结束了,转换一班车,到另一个地方去下一段旅途。可能未来我们会遇到,也可能遇不到。但谁知道呢?”
“不要去恐惧死亡。真正死亡来临的时候,坦然面对它。”
八、迟来的正义还是正义吗?
“迟来的正义还真是正义。”刘良说得斩钉截铁。
他解释:很多案件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,证据有瑕疵,正义会延迟。但能够到来的正义,比没有要强十倍、百倍、千倍。
“当然,我们能不能加快机制,让正义来得早一点?”
他建议:体制内的事情,最好能做到回避——换地方、换机构来做,公信力更强。
“我们面对的是尸体,面对的是死亡。第一要预防犯罪,第二不要让事情再发生。”
九、法医的温度:谢谢你替我说了话
问:如果用一句话概括您从尸体身上“翻译”出来的最共通的声音,会是什么?
刘良说:“谢谢你,在我不能说话的时候,替我说了话。”
“我觉得,等我到了未来的世界,他们应该会谢谢我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:“为生者权,替死者言。如果我做了什么恶,到了那边也不会饶过我。自有公道的地方,在那等着验货。”
“我们做鉴定,说句不好听的,我不是对你负责,我是对警察负责,对这个死人负责。”
十、相信生命有轮回吗?
“绝对有。”刘良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从科学上,或者从道德约束上来说,相信比不相信要好很多。”
他说,如果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好好生活,很多犯罪和死亡根本不会发生。很多时候,只是一时的执念,不放下。
“信念也好,信仰也好,不管是不是麻醉,对工作顺利有很大的帮助。”
“从我的专业来说,越来越相信生命轮回。”
后记
刘良想借这些案例告诉活着的人:
要保护自己的生命。法医不是一个很冷的职业。法医,是有温度的。
(本文根据法医刘良访谈内容整理,有删节和编辑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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